“完全想不到能得这个奖。”

  中国女演员咏梅手捧银熊,站在舞台中央,这是两周前她以第69届柏林电影节“最佳女演员”的身份,说的第一句话。或许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,49岁,非表演科班出身,第一次出演电影的女主角,便获得如此肯定,尤其是在搭档王景春刚刚获得“最佳男演员奖”之后。开奖的那一刻,她张大嘴,双手掩面,再与前排的王小帅导演紧紧相拥。三十秒的致辞,她连说了七个“谢谢”。

  她坐在记者面前,素雅、安静、温婉,还带着一份笃定。她说,去柏林前,闭幕式前,上台前,自己都没有准备过获奖感言:“就提醒自己,不要忘了感谢导演和剧组工作人员。我就想以一个真实的状态上去。哪怕说10个谢谢,也很好。”

  谢 导演

“接到《地久天长》的剧本前,我已经四年没有演戏了。我想我挺幸运的。”

  《地久天长》讲述了一个关于爱和家庭的故事,咏梅说她理解的家庭,就是一个有爱的地方。

  昨天,咏梅又一次用了“幸运”这个词。上一次是获奖当晚,她在微博贴出了自己手捧银熊轻轻拭泪的照片,配词“幸运”;再上一次是那天站在台上,她激动地说,

“谢谢王景春,我们两个实在太幸运了”。

  咏梅娓娓道来:

  “2013年我母亲过世,2014年父亲又走了,那份痛无法承受,我开始失控,失眠、脱发、吃得很胖。后来开始做瑜伽,慢慢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,但三年多我没有接戏。

当时王小帅导演的团队找到我,发短信问我:‘是否有空看一部剧本?’”因为喜欢也了解王小帅导演,咏梅答应了。很快,剧本闪送到她家,吃过午饭,她枕着阳光翻开剧本,却哭成了一个泪人。“太悲伤,太难过了。”

  三个小时的电影,很难一言道尽故事。一方面,影片跨度很大,这一场漫长的告别,涵盖了中国近三十年的社会变迁;另一方面,电影本身是打乱叙事结构的,剪辑风格又相当凌厉,但当观众把所有线索逐渐拼凑在一起的时候,人物所历经的疼痛是延绵的,会剧烈地拉扯你。

“这对夫妻的命运,那种漂泊、失去和孤独的感觉,太打动我了。”

  哭够了,合上剧本,咏梅给导演团队发了一个短信,说:

“非常希望出演”。

  谢 角色

“放下剧本,女主角‘丽云’就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,好像她就已经活生生在那里了。”

  电影里,王丽云并没有特别多的近景和特写,她从青年到壮年再到暮年,从失去生育能力,到失去亲生儿子,再到“失去”家乡和养子,内心所承受的疼和痛,几乎都没有被镜头精准地捕捉、放大、定格,可以说是刻意被导演忽略了。

  镜头外,咏梅说她从来都知道王小帅要这样拍,说如果一定只能用一个词来概括丽云,她会选择“隐忍”,她是这样理解的,也是这样处理的。

  第一次读剧本时,咏梅就好几次卡在同一场戏,哽咽地读不下去,

  “那是写夫妻两人失去孩子后,准备离开家乡,我觉得太悲伤了。一方面他们需要忘却,我能够体会有家不能回的飘零感;另一方面,他们其实是出于善意离开,让别人更轻松地活着。这是更让我难受的地方。”

  三个多月的拍摄,还有一场戏让她哭得稀里哗啦,

  “就是失去儿子后,回到家里,导演希望我收着演,但我太难过了,完全没办法控制我的悲伤,有点失控了。”

  咏梅说“丽云”和“耀军”就是一对用爱来填平所有苦难的中国夫妻,而她和王景春能够得奖,就是因为他们演出了这对中国夫妻的善良和隐忍,“我想这是民族性的,中国人的情感就是节制的、含蓄的、隐忍的,但也是深沉的,我想我们酣畅淋漓地演了出来。”

  谢 搭档

  对于搭档王景春,咏梅毫不讳言:

“我们的默契是一拍即合,不存在磨合的过程。”

  这两个年纪相仿、表演风格相近的并不知名的演员,生日只隔了一天。她也不吝啬对他的赞美:

  “以前知道他是个好演员,但不知道那么好。尤其是首映时,有好几场不是跟我的对手戏,我都想为景春鼓掌,处理得太细腻太棒了。”

  表达始终克制的咏梅,非常难得地用了“太”,而且是两次。

  咏梅告诉记者,拍摄前,他们不会探讨各自对角色的理解,因为对对方都有足够的信心;但关了镜头,甚至时隔好几天,王景春还会就某一场戏的拿捏再跟她回味一番,足见两人对表演的赤诚和欢喜。咏梅说:

“拍了三个多月,从内蒙古到福建,再回到包头,每一天都很开心。那段时光是幸福的,难忘的。”

  得奖后很快她就从激动和惊喜中平静,把刻着电影片名、“咏梅”和“最佳女演员”的那尊银熊带回了家,摆在了一进门就可以看到的地方。

“我听说有年轻女演员得了奖,把奖杯包起来收好,觉得那是个标杆,会造成压力。我没有焦虑,也没有困扰,就是觉得很高兴。”

  谢 自己

  最后额外的一个感谢,送给咏梅自己。

  感谢她觉得状态不好便不会勉强接戏。四年空窗期对一个女演员来说并不算短,但她却说来平静从容,哪怕殊荣在握,聊起未来,咏梅也坦言还没有新的拍摄计划。其实圈里人都知道她的电话永远呼叫转移,

“我不是彻底关机,你想找我可以通过短信。但主动权在我这儿,想回就回,不想回就不回。15年了,我没接过电话,但也没错过什么。”

  这份从容尤其难得。

  感谢她认真对待表演和创作,

她说拍摄之前,自己和一位与电影角色有着相似经历的母亲有过七个小时的谈话,去摸索人物的内心; 

她说每一次特效(老年)化妆都好要几个小时,定妆甚至花了八个小时,“胶水很不舒服,但没关系,它可以帮助我很好地进入暮年”; 

她说自己甚至替丽云想过了最坏的结局:“如果失去儿子和养子,又在异乡,丈夫再抛下她,那丽云真的活不下去了。” 

于是,影片中当丽云察觉丈夫可能的出轨,比隐忍更隐忍的处理方式,直叫人心疼。

  要感谢她从小热爱文艺。

“父亲热爱音乐,小时候家里老放唱片,民乐、古典乐,还有俄罗斯歌曲。”

  于是,咏梅喜欢唱歌更喜欢听歌,大学时候开始听摇滚,

“最初是崔健、唐朝,后来才是黑豹。一次有人告诉我,黑豹的音乐录像在找女主角,我就去拍了《Don‘t break my heart》的MV。长城脚下、十三陵、摩托车,我都记得。”

  那一年咏梅21岁,这是她与表演最初的缘分,这让她认识了栾树,也就是她现在的丈夫,那个黑豹乐队的前主唱。

  记者手记:安静  

  采访中,咏梅用“隐忍”评价丽云,几乎是毫不犹豫的。当我让她也选一个词来评价自己,她想了想说,“安静”。又停顿了一下,她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给人的感觉也是静的。但那时候,心里头并不安静,现在里里外外都是安静的。”

  是的,这个曾经叫森吉德玛的女孩也桀骜过。咏梅说,自己大学学的是企业管理,毕业后在外贸公司当职员,却受不了朝九晚五的工作,去了主持人许戈辉的工作室,又有电影的群演角色找来,她却说“要演就演女一号”。很快,倒也演上了电视剧的女一号,而后她在这个行业却演了24年的配角。

  但这些配角,成就了一个好演员,也成就了一个人。今天的咏梅坐在那里,是安静的。她的语气平缓温和,但却掷地有声,她拒绝参加真人秀,不愿意贴双眼皮贴,也不会接下那些跟自己的价值观格格不入的角色,哪怕可以增加曝光,哪怕酬金丰厚。

  她是安静的,她说自己不拍戏的时候就是过日子,“跟所有人一样,买菜做饭,过日子。”就好像,这一次拍戏前,她便过了很久这样的日子。她的微博迄今只有五万多粉丝,那时候也零星有粉丝催她多出来拍戏,她发微博回复说:“我在等待一个属于我的角色,我不急,你也别急。”

  恭喜她,等到了。一个愿意等待的演员,值得拥有一个好角色。

  本文图片均由咏梅提供

  新民晚报首席记者 孙佳音

  编辑:李争